杨慧玲的话让何凯眉头微微一蹙。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女人,心中却不平静。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台词再明显不过。
他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尤其是在李彪刚刚被带走、风声鹤唳的敏感时刻。
何凯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杨慧玲同志,你的履历,以及其他各方面情况,我作为镇党委书记,确实了解不多,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推荐你,恐怕不太合适,也不符合组织原则。”
“何书记,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杨慧玲似乎早就料到何凯会推脱,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显殷勤。
她动作优雅地从手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装订好的资料,轻轻推到何凯面前。
“何书记,您工作忙,可能没时间详细了解,这是我个人的履历表,参加工作以来的主要经历和获奖情况,还有原单位近三年的年度考核评语和领导评价的复印件,我都整理好了,您可以抽空好好看看,了解一下我的工作能力和表现。”
何凯目光扫过那叠厚厚的资料,还是面无波澜。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淡淡地说,“资料你可以先留下,我有空会看,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很随意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叠资料,准备先放到一边。
然而,就在他翻动纸张的瞬间,一张硬质的、金色的卡片,从资料页中滑落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某大型商场的购物卡。
卡片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何凯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冰冷。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杨慧玲,“杨慧玲同志!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我何凯的为人处世原则!立刻!把这张卡,连同你这些资料,全部拿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毫不留情的斥责,让杨慧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何凯一样,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愕。
“何……何书记,这……这只是一点小心意,过年了……”她慌乱地解释,声音都有些结巴。
“小心意?”
何凯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什么心意?是推荐你当副镇长的心意?杨慧玲同志,你是不是也这样心意过侯德奎镇长,所以他才会力荐你?嗯?”
这话如同毒针,直刺杨慧玲最心虚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躲闪,连连摆手,“没有的事!何书记,您……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您工作辛苦,一点年节慰问,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侯镇长推荐我,那是看中我的工作能力!”
“看中你的工作能力?”
何凯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但眼神依旧冰冷,“如果你的能力需要靠这种东西来证明和铺垫,那这种能力,我们黑山镇不需要,我何凯更不敢要!”
他指着桌上那张刺眼的卡和那叠资料,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些,你全部拿走!现在,立刻!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和做法,那么很抱歉,就算我愿意,我也绝不可能推荐你!希望你搞清楚这一点!”
杨慧玲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何凯如此油盐不进,反应如此激烈。
她看着何凯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知道今天这步棋走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她以往在县里机关和某些领导打交道时无往而不利的“小手段”,在何凯这里,碰得头破血流。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窘迫又是羞恼。
她快速地将那张烫手的购物卡收进包里,又把那叠精心准备的资料胡乱拢在一起抱在怀里。
“何……何书记,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冒犯了……”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慢走,不送!”何凯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语气淡漠。
杨慧玲咬了咬嘴唇,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甜美和恭敬,只剩下难堪和一丝隐藏的怨恨。
她不再多说一句,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略显急促和凌乱,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何凯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杨慧玲的行为,不仅粗鄙,而且愚蠢。
但这背后折射出的,是黑山镇乃至睢山县某些干部心中根深蒂固的“跑送”思维和腐败潜规则。
连一个从县里下来的、看似有点学历的女干部都如此,基层的生态可想而知。
清除李彪这样的“村霸”式贪官是第一步,但要扭转这种风气,净化政治生态,路还很长。
他正思索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陈晓刚探身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谨慎的笑容。
看到何凯脸色不太好,他收敛了笑容,快步走进来。
“何书记,刚才……杨慧玲来找您了?是不是为了副镇长那个空缺?”
何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鼻子挺灵。坐吧。”
陈晓刚坐下,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何书记,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她表面上是从县工信局下来,学历高,有机关工作经验,听着光鲜,但实际上,她是常务副县长张青山的人!听说她家里跟张县长家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在县工信局也是张县长打过招呼的。”
何凯眉毛一挑,“哦?你了解得还挺清楚。”
陈晓刚脸上立刻堆起谄媚而讨好的笑容,腰也微微弯了弯,“何书记,瞧您说的,我在这黑山镇,在睢山县,待的时间总比您长那么一点,多少也听说过一些,这张县长……在黑山镇煤矿的事情上,还有侯德奎的事情上,恐怕……水也不浅。”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何凯深深看了陈晓刚一眼。
这个陈晓刚,嗅觉确实灵敏,也懂得揣摩上意,知道现在该向谁靠拢,该提供什么信息。
这既是优点,也可能成为缺点,那就是过于钻营,缺乏原则。
他没有接张青山的话题,转而问道,“晓刚啊,李彪的案子,你前期配合县纪委工作,做得不错,干净利落,打响了第一枪,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陈晓刚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努力想表现沉稳的表情,,“何书记,我能有什么打算,一切都听您的安排!您指哪,我打哪!纪委工作,坚决围绕镇党委的中心工作来开展!”
何凯微微蹙眉。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应声虫,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有思路有魄力的纪委书记。
“晓刚!”
何凯语气平和,但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你现在是镇纪委书记了,虽然我们只是乡镇一级,但纪委工作有其独立性和专业性,你不能总是等着我安排,你应该有自己的工作思路和计划,要主动思考,如何履行好监督执纪问责的主责主业,如何为黑山镇的整顿和发展保驾护航。”
陈晓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是是是,何书记提醒得对!是我思想还没转变过来,还停留在过去的角色里,我……我初步考虑,春节前这两天,抓紧时间对我们镇所有的行政村进行一次摸底调研,重点了解各村三资管理、惠农政策落实、村干部作风等方面的情况,为节后可能开展的农村基层专项治理做准备。”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何凯的脸色,又补充道,“另外,我听说县里要成立煤炭资源整合领导小组,咱们镇的煤矿都要关停整顿,这里面涉及到大量资产清算、利益纠葛,甚至可能隐藏着腐败问题,何书记,我们镇纪委是否需要提前介入,或者配合县里做些工作?”
何凯听着,脸色稍缓。
陈晓刚这个思路,倒还算清晰,也抓住了当前的重点。
“调研的想法可以,要轻车简从,注意方式方法,多听群众真实声音,不要走形式。”
何凯肯定道,“至于煤矿整合的事情,目前县里的领导小组架构刚刚确定,具体方案还没出来。我们镇里,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坚决执行关停决定,确保停产到位,维护好稳定。"
“相关的资产清算、人员安置、后续整合,会由县里牵头,我们配合,你们纪委现阶段可以留意相关信访举报和苗头性问题,但具体介入,等县里统一部署。”
“明白!何书记,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工作做实做细!”陈晓刚连忙表态。
看着陈晓刚离开的背影,何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能力有,嗅觉灵,但总给人一种不够踏实、过于计较得失的感觉。
用他,是一把双刃剑。
自己当初推荐他,是看重他熟悉本地情况、有纪检工作经验,也希望能借此打开局面。
但现在看来,还需要好好敲打和引导。
否则,真可能如自己所担忧的那样,将来反受其累。
何凯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和压力。
来自各方的试探、算计、拉扯,如同蛛网,层层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