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成海书记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晦暗不明。
县长罗中平坐在他旁边,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看向何凯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恼怒和质疑。
“何凯同志,你来了!”
成海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坐吧。”
何凯在两位领导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神色坦然。
罗中平率先发难,语气咄咄逼人,“何凯!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来黑山镇工作,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兴旺煤矿特大事故、投资商诈骗闹剧、副镇长刚上任就被纪委带走、现在更是闹出了全省轰动的负面报道!你告诉我,你这个镇党委书记是怎么当的?黑山镇的问题这么严重,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及时上报?!非要等到记者捅到省报上去,搞得我们全县上下如此被动!”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显然,省报的曝光让县里极其难堪,作为县长,罗中平承受着来自市里的巨大压力,这股火气自然要撒在何凯这个镇党委书记头上。
何凯平静地迎上罗中平愤怒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急于辩解。
他先是看了一眼一直沉默抽烟的成海,然后才缓缓开口。
“成书记,罗县长,首先,关于省报记者暗访并报道的事情,我事先确实不知情,记者是秘密调查,我也是在前天晚上她遭遇危险时,才偶然得知此事,并尽力协助她安全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至于黑山镇存在的问题,我来到之后,通过走访、调研,特别是兴旺煤矿事故后的深入调查,已经发现了许多严重的隐患和积弊,对此,我并非没有作为。”
“我第一时间在镇党委会上提出了彻底关停整顿所有煤矿的动议,并为此与侯德奎同志发生了激烈争论,遗憾的是,当时我的提议未能获得通过。”
“未能通过,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不能及时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吗?”罗中平打断他,依旧不满。
“罗县长,我汇报过!”
何凯坦然道,“关于安全生产的严峻形势和初步调查情况,我已经形成书面材料,通过正常渠道报送给了县委办和政府办,关于关停煤矿的动议未通过的情况,我也向成海书记做过口头汇报。”
他看向成海,成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证实。
何凯继续道,“我来黑山镇时间短,根基浅,面对的是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许多工作推进起来,阻力重重,甚至政令难出会议室,这一点,我相信成书记和罗县长能够理解。”
罗中平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还想说什么,成海却抬手制止了他。
成海掐灭了烟蒂,目光深沉地看向何凯,语气比罗中平平和,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何凯啊,你的难处,我们知道。黑山镇的情况,积重难返,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你能看到问题,敢于提出问题,甚至在会上拍桌子,这说明你有责任心,有斗争精神,这一点,县委是肯定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现在问题以这种最激烈、最被动的方式暴露出来,给我们县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工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省里市里都在盯着,老百姓也在看着,我和罗县长想听听,面对现在这个局面,你作为黑山镇的直接负责人,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打算?怎么收拾这个摊子?怎么扭转这个被动局面?”
何凯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的回答,将决定县里对他乃至对整个黑山镇后续工作的支持力度。
他坐直身体,目光坦诚而坚定地看着两位领导,“成书记,罗县长,我明白现在的局面让领导们很被动,但在我看来,危机,也是转机。”
“何凯,你具体一点!”
“省报的曝光,固然让我们难堪,但也彻底撕开了黑山镇问题的盖子,打破了某些固有的利益格局和阻力,为我们接下来大刀阔斧的改革整顿,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契机!”
“哦?你说这是转机?”
罗中平冷笑,“转机就是让我们县在全省丢脸?”
“罗县长,丢脸,是因为我们以前脸上有污点!”
何凯毫不退让,“现在污点被曝光了,是疼,是难堪。但总比一直捂着,让污点化脓、溃烂,最终无法收拾要强!现在,我们有了最充分的理由,也是最强大的外力推动,去彻底清洗这个污点!”
他语气加快,充满了规划和决心,“我的想法是,借势而为,彻底整顿!第一,坚决执行关停决定,不仅仅是报道中点名的小煤窑,而是所有煤矿,全部停产停业,接受最严格的安全、环保、资质审查,成立联合检查组,邀请省、市专家参与,一家一家过筛子!”
“第二,启动煤炭资源整合改革,以这次整顿为契机,对黑山镇乃至全县的煤炭资源进行重新规划、整合,坚决淘汰落后、不安全、不环保的产能。”
“第三,深挖严查,刮骨疗毒,李彪案只是一个开始,要借着这次风暴,对黑山镇这些年在煤矿审批、监管、税收、环保、安全等各个环节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失职渎职问题,进行彻底清查!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绝不姑息!”
“第四,谋划转型,寻找新路,黑山镇不能永远靠挖煤,要利用这次关停整顿的阵痛期和缓冲期,大力发展绿色农业、生态旅游、农产品加工等替代产业,省农贸集团的投资是一个良好开端,要以此为契机,带动更多绿色产业落户,真正实现产业转型和乡村振兴!”
成海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了深思和赞许的神色。罗中平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当然,这需要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特别是在政策、资金、人员配备上。”何凯最后诚恳地说,“尤其是资源整合和腐败清查,涉及面广,阻力大,需要县里成立强有力的领导小组,统筹协调各部门力量。”
成海与罗中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凯,你的思路,有魄力,也有可行性,危机中寻找转机,被动中争取主动,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成海又看向罗中平,“中平同志,我看何凯的建议值得考虑,黑山镇的问题,已经到了非彻底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捂是捂不住了,不如借此机会,来一次彻底的手术。”
罗中平沉默片刻,最终也点了点头,尽管有些不情愿,“成书记说得对,问题是绕不过去的。何凯,既然你提出了方案,县委县政府会认真研究。”
成海一锤定音,“这样,我建议县里在春节后就成立睢山县煤炭资源整合与安全生产整顿工作领导小组,我任组长,中平同志暂时就不参与了,由青山同志任常务副组长,成员包括县国土、环保、安监、公安、税务、纪检监察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以及黑山镇党委政府主要负责同志。”
“何凯,你们黑山镇要成立对应的工作专班,由你亲自挂帅,全力配合县领导小组的工作,关停整顿、资源整合、案件查处、产业转型,这几项工作要同步推进,稳扎稳打,县里会全力支持你们,但前提是,不能再出任何乱子,要确保社会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