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莫。
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比之前还要苍白几分。
眉宇间更是凝着一层薄汗,贴在额角,不见蒸发。
他立在不远处,恰好嵌在门扇投下的阴翳里。
半边身子叫光照着,半边身子沉在晦暗里。
明明目光几番掠过会长缠着绷带的手指,喉结几度翻滚,嘴唇翕开裂缝,又抿了起来。
关切的意味明显极了。
可莫的脚掌却像是钉在了原地,不曾往前挪动半步。
方才抽离时看见的画面,此刻还黏在楚无眼底,拂之不去。
不知为何,楚无心里忽地生出一股怯意,想要躲开。
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思,只是一看见莫,心底就莫名地开始发虚。
拇指不由得又往掌心里抠了抠,指甲隔着绷带,却恰恰好好碾在那排深刻的齿痕里。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皮下窜起,激得他眼皮猛然一跳。
楚无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视线,将下巴往兜帽领口缩了缩。
心中余悸。
只觉自己方才那副模样,活像个薄幸的负心人。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却叫他面上无端烧了起来。
让楚无恨不得将整颗脑袋都埋进兜帽里去,团成一团,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
然而,莫始终都保持着缄默。
他只是轻轻垂落眼睫,朝楚无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那一瞥极短,目光刚一沾上会长,便已然收了回去。
眼珠子转开的动作又轻又慢,几乎不着痕迹。若非楚无余光正关注着他,几乎无从察觉。
莫依旧站在原地。
楚无却恍惚看见,他独自一人立在漫天落雪当中。
四野皆白,万籁无声。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落雪一片一片落满肩头,一言不发。
身姿依旧端正挺拔,落在楚无眼里,却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落寞。
楚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刚启唇,唇边便伸过来一根手指。
温热的指腹压在他下唇,力道不重,却将他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楚无一惊,抬眸。
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行白的。
那双眼里,素来挂在眼尾的那点懒散笑意一丝不剩。
眼眶微微泛红,眼白部分爬着几缕细小的血丝,像是许久未曾阖眼。
琥珀色的瞳仁中央,更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着。
楚无见状,脑子一空,额角青筋狠狠地跳了两下。
迟疑间,他只感觉到那指腹压着他的下唇。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缓慢地,重复地擦过去。
指尖上的薄茧刮过唇面,带起细微的麻痒,叫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楚无不解行白想干什么。
只本能地想用舌头舔舐嘴唇,缓解痒意。
可舌头刚一动,便被带着几分铁腥气的指腹迎头按住,强硬地压了回去。
那气味在舌面上化开,又咸又腥。
……血?
这是谁的血?
楚无几乎是本能抬起手,五指收拢,扣住行白的手腕,向外掰。
行白的手指却像是焊在他唇上,纹丝未动。
楚无皱起眉,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并用,去掰行白的手。
刚搭上去,一只宽厚的手掌便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双腕。
五指收拢,腕骨被捏在一起。
坚硬的骨节彼此挤压,生疼。
楚无眉心难忍地收紧,连连挣扎,想从虎口处脱出去。
然而那根压在他下唇上的手指非但没有挪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
像是在惩罚他的反抗。
指腹陷进软嫩的唇肉里,将饱满的唇瓣往下压出一道惨白的浅痕。
周遭的唇肉更是受到挤压而充血,染出浓烈的艳色。
楚无吃痛,猛然抬眼。
视线往上一挑,便直直地撞进了那双幽深的眼眸。
行白正垂着目光。
视线并未落在楚无的眼睛,也未落在他挣扎的双手。
而是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片丰腴的嘴唇上。
晦暗幽深,如陷混沌。
可此刻的楚无,已然顾不上行白在做什么了。
他眼见着行白眸中最后一点清明,正被沸腾的暗色一寸一寸地吃掉。
青黑漫卷,如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从眼底翻涌而出。
原本温润的琥珀色被挤压得只剩一圈细弱的金线,悬在青黑色的汪洋之上,摇摇欲坠。
仿若下一秒便要彻底淹没。
那是……!?
楚无心头猛地一紧。
他立刻回想起先前在日志里窥见的那行字:
【角色行白受到「庇护」的增益效果正在减弱】
行白离开基地太久了,压制疯狂的力量正在消退!
他竟完全忘记了这一回事!
再这样下去……
楚无猛然张嘴,一口咬住了压在自己下唇上的那根手指。
齿尖陷进皮肉里,牙关收紧,抬眸望他。
行白却没有丝毫反应,连眼皮都不曾颤动一下。
楚无齿间又加了几分力道,尖牙更深地陷进皮肉里。
比先前更加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又咸又腥,沿着舌面往喉咙里淌。
像是终于被痛感刺醒,行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视线从楚无的嘴唇上移开,缓缓落在了那双金色的眼眸当中。
“行白。”
楚无咬着那根手指,声音从齿缝与指节的间隙里挤出来,含糊不清,“你需要休息!”
话音落下,行白周身那股滞重的迟钝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走,眸底竟缓缓挣出几分澄澈清明。
“……老板?”
楚无盯着那双眼睛,琥珀色于青黑当中剧烈撕扯,两相缠斗不休。
“你需要休息。”
楚无重复了一遍,松口。
行白像是终于听清了声音,瞳孔猛然一缩。
转瞬间,大片琥珀色冲破阴翳夺回阵地,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后的空白里。
他何其聪颖,怎能不知会长的画外音。
——他要离开了。
为了不被身体的疯狂裹挟,为了守住最后一丝不清明,他必须从会长的身边离开。
念头在脑海中晃荡,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湿濡热意,连忙低下视线。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楚,自己正以何等以下犯上的姿态将人桎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