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尘在黑暗中沉浮了不知多久。
耳边是隐约的哭泣声，是压抑的交谈声，是风声，是雨声。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碾碎的琉璃，神魂破碎，紫府裂痕，经脉尽断，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始终包裹着他。
那力量很熟悉，带着清冷的剑意，却又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柔和。
是夜琉璃。
她在燃烧自己濒临溃散的神胎本源，为他续命。
“师尊……停下……”秦尘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夜琉璃的神念传入他脑海，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你燃了四成神魂，三成寿元，道种本源也枯竭了。若非混沌塔护住你最后一丝生机，你已是个死人。”
“但你……神胎……”
“还能撑一会儿。”她低声道：“你听着，王宇分身虽灭，但那滴神血所化的复仇符印，已标记此地。他的本体随时可能降临。你需尽快恢复，离开玄州。”
“那你呢？”
“我？”夜琉璃沉默片刻：“我本就是将死之人。用这残存的神胎本源，为你争取一线生机，值得。”
“我不准。”
秦尘的意识，在黑暗中骤然凝聚。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夜琉璃苍白的脸。
她坐在床边，一手按在他胸口，正将最后的神胎本源渡入他体内。
她的身体已透明到能看见身后的床幔，眉心那道金色裂痕，几乎要贯穿整个额头。
“停下。”秦尘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夜琉璃一怔，手一颤，但没停。
“我说，停下。”秦尘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无力，但握得很紧。
“你疯了？”夜琉璃看着他：“松开！你的伤……”
“我的伤，我自己能治。”秦尘盯着她：“你的神胎，不能再损了。”
他强撑着坐起，每动一下，浑身骨骼都在哀鸣。
但他咬着牙，坐直了，看向夜琉璃：“你为我做的，够多了。现在，该我了。”
夜琉璃想说什么，但秦尘已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紫府。
紫府内，一片狼藉。
原本浩瀚的混沌海，此刻已近乎干涸，只剩几缕混沌气在游荡。
十三根剑意立柱，断了大半。最中央的仙胎，更是裂痕遍布，仿佛一碰就碎。
道种，枯竭了。
但秦尘能感觉到，在道种最深处，还有一点极微弱的生机。
那是混沌道种的本源，哪怕燃尽，只要还有一丝，就能重生。
“以我残躯，养我道种。”
他低语，将体内最后一点混沌气，全部注入道种。
道种微微一颤，表面亮起一丝极淡的灰光。
那光芒微弱，但确实在缓慢吸收周围的灵气，转化为混沌气。
很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是开始。
“还不够。”秦尘睁开眼，看向夜琉璃：“师尊，我要与你双修。”
夜琉璃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你现在这状态，双修等于自杀！”
“不是现在。”秦尘摇头：“等我恢复三成，你神胎也需稳住。
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的神境感悟，你对大道的理解。
双修不只是阴阳交合，更是大道共鸣。
我可借你的道，补我的缺。”
“可我的神胎……”
“所以要先稳住你的神胎。”秦尘看向门外：“传颜如雪。”
片刻后，颜如雪推门而入，看到秦尘醒来，眼圈瞬间红了：“尘少……”
“别哭。”秦尘声音依旧虚弱，但很稳：“去取丹器宗留下的涅槃丹，万法阁的令牌也拿来。
另外，传令全宗——即日起，封闭山门，开启护宗大阵最高级别。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颜如雪擦去眼泪，转身去办。
夜琉璃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先救你，再救我。”秦尘道：“涅槃丹可续命，万法阁藏经阁中或有修复神胎之法。双修之事，等我们都有余力再说。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窗外，天空极高处，那枚漆黑的符印依旧悬浮，散发着冰冷的神威。
“王宇的标记还在，他的本体随时会来。我们没时间慢慢养伤。”
“你想强行恢复？”夜琉璃脸色一变：“那会损你道基！”
“道基可以重修，命只有一条。”秦尘平静道：“更何况，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答应过妙妙，要去救她。答应过玄州众生，要护他们安宁。”
他顿了顿，看向夜琉璃，眼中混沌气流转，虽然微弱，但依旧坚定。
“我秦尘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夜琉璃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好，我信你。”
三日后。
秦尘服下涅槃丹，丹药入腹，化作温和的暖流，滋养他破碎的经脉与紫府。
他盘坐在混沌塔内的时间秘境，塔内一日，外界一瞬。
万法阁的令牌被激发，一道神念连接上万里之外的万法阁藏经阁。
海量信息涌入秦尘脑海，他快速筛选，最终锁定一门秘法——《神胎涅槃术》。
此法需以大量神性本源为引，辅以阴阳调和之力，重塑神胎。
恰好，夜琉璃体内有残存神胎，秦尘有道种，二者结合，正是最佳。
“师尊，开始吧。”秦尘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夜琉璃。
夜琉璃盘坐在他对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心的裂痕已不再扩散。
她点头，双手结印，体内残存的神胎本源缓缓涌出，化作点点金光，悬浮在二人之间。
秦尘催动道种，一缕微弱的混沌气涌出，与金光交融。
阴阳交汇，混沌自生。
塔内，时间开始加速。
外界一瞬，塔内已是百日。
百日间，二人相对而坐，本源交融，大道共鸣。
夜琉璃的神胎在混沌气的滋养下，裂痕开始缓慢弥合。
秦尘的道种，也在神胎本源的反馈下，逐渐恢复生机。
第一百日。
夜琉璃眉心那道金色裂痕，彻底愈合。
她睁开眼，眼中神光一闪而逝。
虽然修为依旧是紫府中期，但神胎已稳，不再有溃散之危。
秦尘也睁开眼，道种已恢复三成生机，修为勉强回到紫府初期。
虽然距离巅峰还很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可以了。”他起身：“该出去了。”
塔门打开，二人走出。
外界，只过了三息。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秦尘的气息变了。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深不见底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
“尘少！”颜如雪迎上。
“我没事。”秦尘看向天空，那枚漆黑符印还在：“召集全宗弟子，我有话说。”
半刻钟后，混沌道宗所有弟子，齐聚城主府前广场。
秦尘站在高台上，夜琉璃站在他身侧。
下方，是颜如雪、颜道霆、萧灵儿、苏晴、玉溪，以及三千混沌卫，还有所有投诚的修士、家族代表。
秦尘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三日前，我斩了王宇分身。”
“但那一战，我燃了四成神魂，三成寿元，道种枯竭，修为跌至紫府初期。可以说，我废了大半。”
台下众人沉默，眼中满是忧虑。
“但，”秦尘话锋一转：“我还没死。只要我还活着，混沌道宗，就不会倒。”
他抬手，指向天空那枚漆黑符印：
“那是王宇留下的复仇标记。他的本体，随时会降临。届时，他会屠尽混沌道宗，杀光所有与我有关之人。”
“所以，今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想走的，现在可以离开。我以混沌道宗宗主之名起誓，绝不阻拦，绝不追究。离开者，可带走个人财物，宗门还会赠予一笔路费。”
“想留的，也需想清楚。留下，意味着与一位神境强者为敌，意味着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做出选择。”
话音落，秦尘闭目，不再言语。
台下，一片死寂。
一炷香，很短，但又很长。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面露挣扎，有人握紧拳头，有人低头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有人动了。
是三名原百兽宗投诚的金丹执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咬牙走出队列，对着高台躬身一礼：“秦掌教，我等……家中尚有老小，实在不敢与神境为敌。还请掌教……恕罪。”
“准。”秦尘睁眼，淡淡道：“去内务殿领路费，走吧。”
三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紧接着，又有十几人走出，大多是投诚的附属家族代表，或是散修。
他们不敢看秦尘，低着头，快步离开。
一炷香，到。
留下的，还有两千八百余人。
其中，混沌道宗老弟子，无一人离开。
颜如雪、颜道霆、萧灵儿等人，更是站得笔直。
秦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
他踏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之后，你们，便是我秦尘的生死兄弟。你们不负我，我绝不负你们。”
“王宇要战，那便战。”
“神境要杀，那便杀。”
“他想诛我十族，我便踏平他王家。他想炼我神魂，我便斩他本体。”
“我的道侣，我的道，我的宗门，我的兄弟——”
秦尘抬眼，看向九天，声音冰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轮不到任何人，指手画脚。”
话音落，天空那枚漆黑符印，忽然剧烈震动，仿佛被这句话激怒。
但秦尘只是冷冷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握住夜琉璃的手。
“我们走。”
夜琉璃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但嘴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的、温柔的笑。
“好。”
她轻声应道，握紧他的手。
二人并肩，走入城主府。
身后，两千八百弟子，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震天：
“誓死追随掌教！”
声浪如潮，冲上云霄，震得那枚漆黑符印，都晃了三晃。
今日之后，混沌道宗，再无退路。
但，也再无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