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脸上的笑容不减,微微回头,看向恋雪。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七彩斑斓的虹膜深处,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异样光彩,仿佛一个好不容易拥有了好玩具的孩子,看见有人想来打扰,在进行着思索,该如何应对。
一道身影,不动声色地从恋雪身后走了出来,挡在了她与童磨之间。
猗窝座面色冷峻,双臂抱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死死盯着眼前的童磨。
童磨眨了眨眼,手中的金色铁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轻笑道:“哎呀,那……恋雪小姐,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好呀!”
恋雪从猗窝座身后探出头,脸上露出明媚的微笑,并未拒绝。
童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恋雪竟然答应的这么痛快。
不过仅仅一秒过后,他的脸上就恢复了那副完美无瑕的假笑,抬起头,朝着远处阴影中的鸣女挥了挥手:“鸣女小姐,麻烦把我们传送回我的居所吧!”
“还有我。”
猗窝座淡淡的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童磨笑着合起铁扇,指了指猗窝座:“当然,还有猗窝座大人呢。毕竟少了你,恋雪小姐恐怕会不习惯吧?”
鸣女低垂着眼帘,并未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拨弄着手中的三味线。
“铮——”
一声诡异的弦音落下,空间瞬间扭曲,三人的身影自无限城中消失。
……
“欢迎来到万世极乐教!”
恋雪和猗窝座的身影刚一稳固,便听见童磨那充满愉悦的声音。
他们出现在了童磨居所的一处偏厅。
童磨转了个圈,张开双臂,随后“唰”地一声打开铁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他们。
恋雪手背在身后,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里的装饰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
精美的屏风下,随意摆放着几具尚未处理干净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比上次来的时候,周围的骷髅似乎又多了很多。
看来,童磨这段时间又“超度”了不少人。
恋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抬头看向童磨,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琴叶呢?”
童磨歪了歪头,那双彩虹色的眼眸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什么:“嗯……这个时间的话,她应该是在后院的偏房里照顾伊之助吧!毕竟小孩子总是很粘人的。”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琴叶只是他这里的一个普通住客,而不是随时会被端上餐桌的“储备粮”。
“那咱们去看看吧!”
恋雪笑吟吟地说着,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不等童磨回话便径直往外走去。
猗窝座一言不发地跟在恋雪的身后,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童磨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其实恋雪之所以这么急切,完全是因为放心不下。
自从上次在无限城听说了琴叶的事情,又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那种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一切的母性光辉后,恋雪就始终悬着一颗心。
她太了解鬼了,尤其是童磨这种没有感情的鬼。
他说“养着”,可能只是为了养肥了再吃。
如果不亲眼看见琴叶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恋雪很不放心。
她不希望那个在绝望中依然保持善良的女人,最终变成童磨肚子里的残渣。
虽然她看出来了童磨有了改变,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到底改成什么样子,到底变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穿过几条回廊,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奶香味。
“到了哦。”
童磨在一扇纸门前停下,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榻榻米上,一个温婉的女人正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
是琴叶。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亚麻色和服,头发随意地挽起,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听到开门声,琴叶下意识地回过头。
当看到门口的恋雪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恋雪小姐?!”
琴叶有些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行礼,但因为怀里抱着孩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不用这么拘束。”
恋雪快步走上前,扶住琴叶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没有伤痕,没有淤青,气色红润,眼神清澈。
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恋雪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路过附近,就想着来看看你。伊之助长大了不少呢。”
“是呀,这孩子最近特别调皮。”
琴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伊之助,“快叫姐姐,这是上次救过我们的恋雪姐姐。”
琴叶并不知道恋雪的年龄有多大,她只是看着恋雪的样貌只有十几岁的样子,却不知道,恋雪的年龄如果论起来都能够当她的祖宗了。
被人叫做姐姐,恋雪很开心,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被叫姐姐。
伊之助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恋雪,嘴里吐出一个泡泡,并没有叫人的意思。
“没关系,他还小呢。”
恋雪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伊之助软乎乎的脸蛋。
就在这时,原本还安安静静的伊之助突然皱起了眉头,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琴叶脸色一变,立刻凑过去闻了闻,随即有些手忙脚乱地说道:“哎呀,糟糕了,伊之助拉臭臭了!真是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孩子放在榻榻米上,想要去拿旁边的尿布和温水。
可是伊之助似乎很不配合,扭来扭去,琴叶一只手按不住他,另一只手还要去够尿布,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显得狼狈不堪。
“哎呀,这孩子……”
琴叶有些尴尬地看向恋雪和猗窝座,“真是失礼了,让你们看笑话了……”
就在琴叶手忙脚乱,快要按住不住伊之助的时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只手上戴着金色的指甲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恋雪和猗窝座愣住了。
只见童磨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一手轻轻托起伊之助的小屁股,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了脏掉的尿布。
“哇——!”
伊之助似乎感觉到了舒服,不仅没有哭闹,反而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正好打在童磨那张俊美无铸的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
如果是别的鬼,恐怕早就把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幼崽捏碎了。
但童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用手指戳了戳伊之助的肚子。
“真是个有力气的小家伙。”
童磨的声音轻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宠溺,“看来以后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武士呢,虽然大概率是个笨蛋。”
说着,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地给伊之助擦拭着身体。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恋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猗窝座更是眉头紧锁,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下意识地往恋雪身边靠了靠。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上弦之叁,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万世极乐教教主,竟然在给一个人类婴儿换尿布?!
而且看那个熟练度,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大哥,你做这些,对得起你那一屋子的骷髅头吗?
琴叶似乎也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童磨手里清理好的孩子,重新包上干净的尿布。
“谢谢教主大人……”
琴叶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那是发自内心的依赖,“总是麻烦您做这些粗活……”
“这算什么粗活。”
童磨站起身,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做的事情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
他看着琴叶抱着伊之助哄睡,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
琴叶温柔地哼着摇篮曲,伊之助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而童磨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容。
这一幕,竟然透着一种诡异的……
温馨。
就像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恋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惊久久无法平复。
她原本以为,琴叶只是童磨圈养的“食物”。
可现在看来,在这个扭曲的恶鬼心中,琴叶和伊之助,似乎真的占据了某种……特殊的位置。
这究竟是伪装,还是某种连童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羁绊”?
要说这里最震惊的,那一定是猗窝座。
他不像恋雪,恋雪之前已经见过一次琴叶了,他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琴叶。
眼前这一幕的震惊程度,对猗窝座来说不亚于产屋敷主公穿泳装来到无限城跳钢管舞,就是那种,你连做梦都梦不到的画面!
从未想过,甚至在现实里都不可能发生的一幕,就这样发生在猗窝座的眼前。
猗窝座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童磨,这个混蛋,竟然会给一个孩子换尿布!
他深吸一口气,只感觉脑袋有些晕。
这一刻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了。
怎么了,猗窝座大人?”
童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猗窝座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块刚刚擦拭过手指的手帕,“您的脸色很难看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滚开!”
猗窝座低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都会出手。
“哎呀,真是粗鲁。”
童磨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琴叶小姐,你看,猗窝座大人好像不太喜欢小孩子呢。以后伊之助长大了,可千万不要变成他那样哦,一点都不可爱。”
琴叶抱着伊之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
她虽然不知道猗窝座和童磨的身份,但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个……教主大人,恋雪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喝杯茶吧。”
琴叶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好呀!”
恋雪立刻答应下来,她也不想让场面变得太尴尬。
“那就麻烦琴叶小姐了。”
童磨笑眯眯地应道,然后转身看向猗窝座,“猗窝座大人,您也一起来吧?琴叶小姐泡的茶,可是很不错的哦。”
猗窝座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但还是跟着众人来到了偏厅的另一侧。
琴叶动作麻利地泡好了茶,端到众人面前。
恋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入口回甘,确实是好茶。
“琴叶小姐,你的手艺真好。”
恋雪由衷地赞叹道。
“谢谢夸奖。”
琴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在家里,也经常给丈夫泡茶,所以……”
提到“丈夫”,琴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童磨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琴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琴叶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男人,就是导致琴叶带着孩子逃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一个只会家暴的废物。
恋雪静静地看着童磨,看着他和琴叶融洽的相处,她低头,默默喝了一口手里的热茶。
想不到,自己当初说的话,如今竟然真的应验在她的眼前。
只是......
她抬起头看向那抱着孩子笑的琴叶,眼神里闪过一抹担忧。
“恋雪小姐......”
琴叶刚要说话,这时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教徒。
教徒喘着粗气指着外面:
“教主大人,外面来了三个人,非要进来,我们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