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家伙累坏了,趴在顾彦承肩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睡着了。穆禾靠在顾彦承旁边,也累了,但心里满满的。她想起刚才拍照的那些瞬间——小家伙伸手抓摇铃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他啃布兔子的样子,他举着小熊笑的样子。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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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小家伙睡着了。穆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顾彦承。”她叫他。“嗯?”“今天很开心。”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是。”她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拍?”他想了想:“一岁半?两岁?每年都拍。”她笑了:“好,每年都拍。”
窗外的夜色温柔,车里很安静。小家伙在后座睡着,呼吸均匀绵长。穆禾握着顾彦承的手,看着窗外的灯火,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穆禾是在花店修剪花枝的时候忽然说起这件事的。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她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雏菊,剪着剪着忽然停下来。“顾彦承,后天是外婆去世一百天的日子。”她说。顾彦承正坐在收银台旁边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穆禾没看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雏菊的花瓣。“我想回一趟叶城,看看妈妈和外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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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一大早,穆禾就把小家伙收拾好了。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小外套,是外婆以前买的,说小男孩穿蓝色好看。小家伙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看见爸爸妈妈都在收拾东西,兴奋得在沙发上爬来爬去。
车子驶出城,上了高速。穆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楼渐渐矮了,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远远的山。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带她回叶城,坐的是绿皮火车,要晃很久很久。她趴在外婆腿上睡一觉,醒来还没到。外婆就给她讲故事,讲妈妈小时候的事,讲外公年轻时的事,讲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年代。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那些故事,是根。是她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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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到了。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剩一些干藤,风一吹,沙沙响。穆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小家伙不懂,伸手要她抱,她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的。
后山的坡不陡,走几分钟就到了。穆禾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顾彦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花——是她在店里亲手包的,雏菊,外婆最喜欢的那种,白花瓣,黄蕊,简简单单的。
外婆的墓在最上面,旁边是外公的,再旁边是妈妈的。三座墓,青石的,整整齐齐。穆禾在墓前站住,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雏菊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她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外婆,我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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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在她怀里,安静地看着那块石头,不哭不闹。穆禾把他放在地上,让他站在墓碑前,扶着他的小手。“宝贝,这是老祖宗。”她轻声说,“老祖宗在这里睡觉。”小家伙仰着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外婆的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好看。小家伙看了很久,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穆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跟外婆说话,说小家伙会走了,会叫人了,会说“爱”了。说花店的生意还不错,每天都有人来买花,有送爱人的,有送朋友的,有送给自己的。说顾彦承对她很好,每天都早早回家,陪小家伙玩,陪她看电视。说她很想她,每天给茉莉花浇水的时候都想,花开的时候想,花谢的时候也想。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风轻轻吹过,雏菊的花瓣颤了颤,像是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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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穆禾在墓前站了很久。小家伙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小手垂着,呼吸均匀绵长。她低头看看他,又抬头看看那三座墓。妈妈,外公,外婆。她的亲人都在这里了。这里是她的根,是她长大的地方。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家,但根还在这里,从来都没断过。
“走吧。”顾彦承轻声说。她点点头,抱着孩子,慢慢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三座墓静静地立着,雏菊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她转过头,继续走。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抓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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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小家伙醒了。他坐在安全座椅里,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忽然叫了一声:“太。”穆禾愣了一下。她转过头,小家伙正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小手指着,嘴里又说了一遍:“太。”穆禾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握住那只小手,轻声说:“嗯,太。老祖宗在那里。”
车子慢慢驶出叶城。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变成一道深深的剪影。穆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一一掠过,老宅,石阶,梧桐树。她回来了,又走了。但根还在。外婆在,妈妈在,外公在。在那片山坡上,在那片她长大的土地上,在那个永远叫“家”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出那片山坡,穆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向灰白的天。小家伙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动一动小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禾禾。”顾彦承忽然叫她。她转过头。“我在叶城买了一套房。”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买的?”“去年。”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想着如果外婆想回叶城住,可以住。没想到……没派上用场。”
穆禾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去年,外婆身体还好的时候,偶尔会念叨叶城,说老宅后面的山坡,春天会开好多野花;说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说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能把人熏醉。她那时候想着等天气好了,带外婆回去看看。后来天气好了,外婆的身体却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