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观。
偏殿。
汪海推开门的时候，老道正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就着烛光静静阅读。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汪海的身影，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施主回来了。”
汪海点头。
他走到老道面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依旧隔着那一尺的距离。
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烛光在灯盏中轻轻摇曳，窗外的古松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如常。
老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施主可逛够了？”
汪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老道，目光同样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我刚才去了姑苏城的一间酒肆。”
老道点头，没有问“然后呢”。
汪海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他们都是你的分身？”
沉默。
偏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老道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果然......敏锐。”
他没有否认。
汪海笑了。
“所以，这个世界——”
“是假的。”
不是询问。
是陈述。
偏殿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汪海这句话落下后，老道沉默了。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窗外夜风拂过古松，发出沙沙的轻响。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良久。
老道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无奈，有释然，有淡淡的苦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施主果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汪海。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不再有那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只剩下一种......疲惫。
一种活了太久太久、背负了太多太多的疲惫。
“果然瞒不过施主。”
他没有否认。
汪海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前辈留我在此地，究竟是为何？”
老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月色如水，洒落一地清辉。玄天观的后院静谧安详，那几株古松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疏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汪海，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悠远，如同从极遥远的时空深处传来。
“施主可知道，贫道为何要创造这个世界？”
汪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老道继续道：
“因为孤独。”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三万年前，贫道从混沌中醒来。”
“那时，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尽的虚无，和贫道自己。”
“贫道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为何存在，不知这虚无之外还有什么。贫道只是......存在着。”
“那样的日子，过了多久，贫道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千年，也许是万年，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光。在那种绝对的虚无中，时间本身失去了意义。”
“后来，贫道实在无法忍受那种......绝对的寂静。”
“于是，贫道创造了这个世界。”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的天空，指向那轮明月，指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
“那天，那地，那山，那水，那日月星辰，那草木鸟兽——全都是贫道一手创造。”
“贫道想让这个世界热闹起来，想让这里充满生机，想让这里......有声音，有色彩，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
“于是，贫道创造了第一批生灵。”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追忆。
“那时，贫道还不懂得如何创造真正有智慧的生命。第一批生灵，只是些懵懂的野兽，它们会奔跑，会捕食，会繁衍，但不会思考，不会说话，不会仰望星空。”
“那样的世界，依旧寂寞。”
“于是，贫道继续尝试。”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贫道记不清失败了多少次，也记不清重来了多少回。”
“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贫道终于创造出了第一个真正有智慧的生命。”
“那是一个人族少年。”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着贫道，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就这三个字。”
“贫道等了无尽岁月，终于等到了。”
老道转过身，看向汪海。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正泛着淡淡的泪光。
“从那以后，贫道便爱上了创造。”
“贫道创造了更多的人族，创造了妖兽，创造了各种奇异的种族。贫道给他们设定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悲欢离合。贫道看着他们成长，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繁衍，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死亡。”
“贫道看着他们建立国家，发动战争，创造文明，书写历史。”
“贫道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愤怒，看着他们恐惧，看着他们为了生存而挣扎，看着他们为了理想而奋斗。”
“三万年来，贫道创造了无数生命，也见证了无数故事。”
“这个世界，就是贫道的......孩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
“虽然他们是假的，但对于贫道而言，他们就是真实的。”
“他们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命运。他们会爱，会恨，会快乐，会痛苦。他们存在的每一刻，都是真实的。”
“而贫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
“贫道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家伙，想要有人陪伴而已。”
偏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窗外依旧传来夜鸟的啼鸣，月色依旧如水般流淌。
汪海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道那张苍老的面容上，落在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泪光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良久。
汪海开口了。
“前辈嘴里，没一句实话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