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煤炭资源整合,还没有什么眉目,麻烦却先一步到来。
过完正月十五,年味彻底散去,黑山镇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躁动。
那些原本在煤矿上讨生活的工人们,突然发现自己没了活路,煤矿全关了。
刚开始只是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发牢骚,后来变成十几个人围在村口骂娘,再后来,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开始往县里跑。
上访。
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第一天,去了三十几个人。信访办的人好言好语劝了回去。
第二天,去了七八十个。
信访办的人开始冒汗。
第三天,当何凯接到县委办电话的时候,县信访办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四百号人,黑压压一片,把整条街都堵了。
电话是县委办主任冯清亲自打来的。
“何凯同志,你立刻来县里一趟,成书记发话了,这事儿你必须亲自处理。”
何凯放下电话,站在窗前沉默了几秒。
三四百人。
黑山镇总共才多少煤矿工人?
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
这一下子就来了将近一半。
而且,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村,不同的矿,怎么就这么整齐划一地组织起来了?
何凯心里清楚,这事儿背后,一定有人在做文章。
但他没时间多想。他必须去应对。
他拿起电话,通知办公室让上访人数最多的几个村的村主任、村支书,立刻到镇政府来。
半小时后,人来了。
西山村、王家坪村、大柳树村……
七八个村干部,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何凯看着他们,“说说吧,怎么回事?”
沉默。
何凯点名,“王保成,你是西山村的主任,你们村去了多少人?”
王保成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得憨厚,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他被点名,抬起头,搓了搓手,一脸为难。
“何书记,这……这事儿我们也没办法啊,村民要去,我们拦不住。”
何凯看着他,“拦不住?你是一村主任,连自己村的人都管不了?”
王保成低下头,不说话了。
另一个村的支书接话,“何书记,不是我们不管,是真管不了,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说整合后的煤矿要上机械化设备,用不了那么多人,这些村民急了,觉得以后没活路了,谁能拦得住?”
何凯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也觉得,整合后的煤矿,就不需要人了?”
没人回答。
何凯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
或者说,他们和那些上访的人,根本就是一条心。
他站起身,“行了,都回去吧。”
村干部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何凯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王保成犹豫了一下,“何书记,那……那县里那边……”
何凯看着他,目光平静,“县里那边,我去处理。”
众人离开后,何凯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煽动。
而且这个人,对煤矿的情况很了解,对村民的心理也很了解。
说什么“机械化采煤不需要人”,这种话,不是普通村民能编出来的。
他想起栾克峰那天的笑容,想起侯德奎这阵子的反常沉默,想起那个至今没查出来的偷拍团伙……
何凯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
县信访办的接待大厅,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何凯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横幅,嘴里喊着口号。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吃饭!”
“当官的不管我们,我们就去省里!”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解释着什么,但根本没人听。
何凯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那些愤怒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真的是矿工吗?
他见过真正的矿工。
那些常年在地下挖煤的人,脸上带着煤灰洗不掉的印记,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疤,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麻木和坚韧。
但眼前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虽然喊着愤怒的口号,可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何凯没有急着下去。他在二楼观察了足足十分钟,才转身走向一楼的接待大厅。
门推开的一瞬间,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有人认出了他。
“是何凯!黑山镇的书记!”
“就是他!就是他关的煤矿!”
“让他滚过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何凯围在中间。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挡在何凯前面,“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何凯推开他们,站在人群中央。
他环视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愤怒的面孔。
比起面对大领导,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几百号人,他紧张得多。
大领导讲道理,讲规矩,讲程序。
可这些人,讲的是情绪,是生计,是活路。
“乡亲们...”何凯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巨大的起哄声淹没了。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养家!”
“你们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人群中,有人喊得特别响亮,“这样没本事的家伙就应该滚蛋!”
何凯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旧棉袄,喊得最起劲。
但那个人,他没见过。
黑山镇的村干部,他差不多都认识。
煤矿上的那些老矿工,他也见过不少。
可这个人,面生。
何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那阵喧嚣过去。
喧嚣持续了足足两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
何凯这才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着急,煤矿关了,没了收入,换谁都着急,但是...”
他顿了顿,“你们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
有人喊,“那你说怎么办?”
何凯看着他,“你们信不信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信你?信你我们早饿死了!”
“你们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何凯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好,不信我,那你们信谁?”
没人回答。
何凯继续说,“这样吧,人太多了,说话也听不清,你们选几个代表,咱们单独谈,一个村一个代表,把你们的要求,一条一条说清楚,行不行?”
人群里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喊,“别信他!他这是想分化我们!”
又有人喊,“选代表就选代表!怕什么!”
何凯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人,他平静地说,“你们这么多人怎么谈?如果想解决问题,那请你们派出代表,不用担心,现在是法治社会,没人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我们就是要吃饭!”
“我和你们谈的就是解决吃饭的问题,如果不想谈我们就耗着,没关系的!”
争论了几分钟,最终,人群里走出七八个人。
何凯看着他们,“走,我们去小会议室。”
......
几分钟后,信访办的小会议室里,七八个代表围坐在长条桌旁。
何凯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水。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手,都放在桌面上。
何凯的目光,在那些手上停留了一瞬。
“请大家都介绍一下自己吧。”他语气平和。
坐在最左边的人开口,“我是西山村的王保成。”
何凯看了他一眼。
王保成。
刚才在镇政府,他说自己管不了。
现在,他成了代表。
何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下一个,“我是王家坪村的田数。”
再下一个,“我是大柳树村的张老四。”
……
七八个人一一介绍完,何凯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握了握手。
这个举动,让代表们有些意外。
有人疑惑地看着他,有人警惕地缩了缩手,有人则无所谓地伸出手,随意握了一下。
何凯握完最后一个,回到座位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何凯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哦,你们都是在我们黑山镇那些煤矿上工作的?”
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王保成开口,“对,我们都是矿工。”
何凯点点头,“那你们在煤矿上,都是做什么的?”
王保成愣了一下,“做……做矿工还能做什么?挖煤呗。”
何凯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也都是挖煤的?”
众人纷纷点头。
何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你们放心,县里和镇里,正在想办法,这次煤矿整合,虽然要关一批,但后续还有新的项目,省农贸集团要在咱们这儿建冷库,建加工厂,这些都需要人,你们回去,把各自的情况报给村里,等招标结束,我们优先给你们安排工作。”
这话一出,代表们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则冷笑一声。
“别骗人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们骗了多少人?我们就靠挖煤养家糊口,你们这些当官的,当然有吃有喝!”
另一个跟着附和,“就是!官官相护,谁信啊?要不我们去省里上访!让省里的人看看,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欺负老百姓!”
又有人喊,“这县里和镇上都不管,我们请报社来采访!让全省的人都知道!”
会议室里又嘈杂起来。
何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那阵喧嚣过去,他才缓缓开口。
“安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何凯站起身,走到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下过井?”
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硬着头皮说,“下……下过!怎么没下过!”
何凯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你们呢?都下过井?”
众人纷纷点头。
何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讽刺,也有几分了然。
“好!”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刚才,我和你们每一个人都握了手,你们觉得,这只是礼节吗?”
代表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何凯抬起自己的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下过井,见过常年挖煤的人,他们的手是什么样子的,你们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满手的老茧,尤其是虎口和指根的位置,因为常年握着镐把,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印子,手上到处都是伤疤,是被煤矸石划的,是被机器蹭的,是千锤百炼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王保成的手上。
王保成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何凯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你们哪一个手上有老茧?哪一个手上有伤疤?哪一个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色变得惨白。
王保成低下头,不敢与何凯对视。
其他人,有的把手藏到桌下,有的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何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说吧,谁让你们来的?”